《红楼梦》第5回,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,在薄命司翻看了金陵十二钗正册、副册、又副册的内容,袭人位于十二钗又副册第二位,仅次于晴雯,书中记:
宝玉看了,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,一床破席,也有几句言词。写道是:妄自温柔和顺,空云似桂如兰,堪羡优伶有福,谁知公子无缘。——第5回
袭人之判画、判词,已然暗示了她的最终结局,画上之“一簇鲜花”,正对袭人之“花”姓,而“一床破席”则更加寓意深厚,“席”乃“戏”的谐音,对应了袭人最终嫁给戏子蒋玉菡之最终结局。
纵观《红楼梦》金陵十二钗诸多女子,袭人的结局已然算好的了,至少她留得性命,且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,可曹公仍将她位列在薄命司中,何也?
红楼中女子,其薄命并不单指失了性命,亦或者生活堪忧,而是指这些女子们的命途,跟自己向往的截然相反,笔者试举几例:
林黛玉一生重情,心心念念唯有“木石姻缘”,可最终却泪尽而逝,世俗“金玉良缘”战胜了她的爱情,她与贾宝玉擦肩而过,她期望的爱情,并没有实现;
薛宝钗志向高远,素有“好风凭借力,送我上青云”之大志,可她却被政治联姻绑架,嫁给了贾宝玉,误了终身(宝钗之判曲亦叫《终身误》);又逢贾家被抄,她作为一介女眷,如何在男子本位主义下的封建社会生存?细思令读书人一哭。
再有晴雯,她最注重自身清白,怡红院众多丫环,想要凭借姿色上位的不胜枚举,唯独晴雯,始终守身如玉,从未逾矩,明明她才是怡红院中最清白的丫环,可她的结局呢?被王夫人以“狐狸精”为由,撵出了大观园,何其讽刺!
由此对照,袭人她的薄命之根源在于,她最在乎地位名声,一生温柔敦厚,为人严谨,实有争荣夸耀之心,《红楼梦》第19回“情切切良宵花解语”,花家想要为女儿袭人赎身,可却得到袭人的反对,因为袭人早已为自己制定好了未来的发展道路——成为贾宝玉的姨娘!
袭人的想法算有城府吗?
笔者认为不见得,立足封建时代,袭人的想法才是正常的,她作为一个丫环,如果想要谋得一个前途,做姨娘是最好的选择,如果她不想当姨娘,那么就会面临一个更加可怕的结局:年龄到了,被直接送出去配小厮——这是贾府大多数丫环的必然命运。
纵览书中袭人的诸多表现,都是在为贾宝玉和自己的未来着想,为此第34回,贾宝玉被贾政笞挞,她向王夫人进谏,希望能将贾宝玉搬出大观园外居住,并说了不少好话,最终收获了王夫人的好感,并于第36回给袭人提升了工资待遇,给她每个月二两银子一吊钱的工资——这可是姨娘才有的待遇!
袭人跟宝钗一样,她们都是现世生活的积极追求者,这也注定袭人很注重身份名誉,譬如第77回,此时晴雯已被撵走,贾宝玉顿生悲感,看着园中一株海棠花无故死了半边,便认为是预兆了晴雯的结局,袭人听后哭笑不得,说出这么一番话:
袭人听了这篇痴话,又可笑,又可叹,因笑道:“真真的你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。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,就费这样心思,比出这些正经人来!还有一说,她纵好,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。便是这海棠,也该先让我,也还轮不到她!想我必是要死了。”——第77回
袭人这篇话虽是为了行“激将法”,通过这种极端言辞来达到规劝贾宝玉的目的,但也从侧面反映出袭人对地位名分有着相当的执念,她认为自己才是怡红院的第一丫环,即便海棠花谢有暗谶,也该是自己的,轮不到晴雯这个二等丫环。
分析至此,诸君应该就明白袭人为何入了薄命司。她一生心心念念追求的身份地位,最终飘散如烟,她嫁给了当时社会地位最低的戏子阶层。
也许有读者会说,蒋玉菡虽是戏子,可是名角儿啊,就连忠顺王府、北静王府为了争夺蒋玉菡,还闹出了不少矛盾,袭人只不过是一个丫环而已,蒋玉菡也配得上她。
可这样理解的话,未免有“夏虫语冰”的嫌疑,对袭人而言,戏子与她一向追求的身份地位背道而驰,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,戏子往往被当作粉头儿取乐,社会地位之低下,自然不消赘述,恐怕这也是袭人的判画中的席子为何是“一床破席”。
岂不见第47回“呆霸王调情遭苦打”,柳湘莲因客串唱戏,演的又都是“风月细文”,于是被薛蟠误认作是个风月子弟,拉着柳湘莲张口就是“小柳儿”,颇有调戏之意,最终惹得柳湘莲大怒,将薛蟠骗出城外,狠命殴打一顿。
柳湘莲只不过是偶尔客串,尚且被薛蟠调戏,蒋玉菡可是实打实的戏子,他唱戏这么多年,经历了多少贵族公子的骚扰,我们无法想象。封建时代的戏子,即便是名角,地位终究属于下三滥之流。
袭人最终嫁给蒋玉菡,真如判词所言:堪羡优伶有福。
对于蒋玉菡而言,是福,可对于袭人而言,真的也是福吗?嫁给一个戏子,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,真的是她想要的吗?读者亦需深思“薄命”二字之深意。